第二十七章惊雷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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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五年二月廿二,寅时刚过,汴京城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,皇城内外已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垂拱殿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神宗赵顼坐在御座上,面色苍白,手中握着那份染血的急报,指节捏得发白。殿下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无人敢出声。真定府沦陷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,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,吞噬着每个人的心神。

    “三万百姓……五千守军……”神宗的声音很轻,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,“郭雄战死,韩遂重伤被俘,王韶、种谔两部被牵制……好,好得很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群臣:“谁来告诉朕,真定府为何会丢?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“说话!”神宗猛地将急报摔在地上,“平日议事,你们个个口若悬河!如今边关告急,城池沦陷,都成哑巴了?!”

    王安石出列,须发微颤:“臣有罪。真定府之失,臣身为宰相,责无旁贷。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。”

    “治你的罪,真定府就能回来吗?”神宗冷笑,“三万百姓就能活过来吗?王相,朕要的是对策,不是请罪!”

    冯京此时上前:“陛下,真定府之失,暴露出新法在边防推行之弊。裁军过急,军心不稳;军械改制,器械不足;更有人为求政绩,虚报边防实情,致使朝廷误判。臣请彻查河北路转运司及边防各司,追究失职之责!”

    这话明里暗里指向刚升任河北路转运副使的顾清远。

    顾清远出列跪下:“臣顾清远,愿领罪。臣虽赴任未久,但真定府防务,臣确有稽查之责。城池沦陷,臣难辞其咎。”

    神宗看着他,眼中神色复杂:“顾卿,你刚从真定府回来不过数日。朕问你,临行前,真定府防务可有疏漏?内应之事,可有察觉?”

    顾清远抬头:“回陛下,臣离城时,真定府城墙已修复大半,粮草可支三月,守军虽减员但士气尚存。至于内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臣确实疏忽。梁从政将军生前曾提醒,辽军在真定府经营多年,恐有暗桩。臣当时重心在防务整饬,未及深查,是臣失职。”

    这话半真半假。内应之事他确有怀疑,但真定府刚经历血战,军民一心,他本以为即便有内应,也难成气候。没想到,辽军手段如此狠辣,去而复返,一击致命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赵无咎突然开口,“臣以为,当务之急不是追责,而是应对。真定府沦陷,河北门户洞开,辽军若乘胜南下,定州、雄州危矣。应即刻调遣京畿禁军北上,同时严令河东、陕西两路戒备,防止辽军分兵西进。”

    文彦博却道:“赵枢密此言差矣。京畿禁军护卫都城,岂可轻动?况且禁军久未征战,仓促北上,恐难敌辽军铁骑。老臣以为,当以议和为主,军事为辅。可派使臣前往辽营,探其虚实,若能以岁币换取退兵,方为上策。”

    “议和?”种谔之弟、枢密院都承旨种诊怒道,“真定府三万百姓尸骨未寒,文相公就要议和?这是示弱!辽人贪得无厌,今日让真定府,明日就要定州、雄州,后日就要兵临汴京城下!”

    “那依种承旨之见,该如何?”冯京反问,“禁军北上,粮草何来?军械何来?将领何人?真定府之败,已证明边军不堪一击,难道要让禁军去送死吗?”

    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。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,新党旧党借题发挥,互相攻讦。神宗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他缓缓起身,“传旨:擢王韶为河北路经略安抚使,种谔为副使,节制定州、雄州诸军,固守待援。京畿禁军抽调三万,以殿前副都指挥使高遵裕为帅,三日后北上。另,派使臣前往辽营,探其意向,但岁币之事,暂不提及。”

    这是折中之策,既要打,也要谈。

    “顾清远。”神宗看向他,“你既为河北路转运副使,真定府沦陷,你有失察之责。但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——随高遵裕部北上,负责粮草转运、情报搜集。若再出差错,两罪并罚。”

    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顾清远叩首。

    退朝后,顾清远刚出宫门,就被王安石叫住。两人在宫墙边站定,晨光熹微,照在王安石斑白的鬓角上。

    “清远,此去凶险。”王安石低声道,“高遵裕是外戚,用兵保守,与你不睦。北上途中,你要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明白。”顾清远道,“只是真定府内应之事,学生怀疑与汴京内奸有关。此次北上,学生想一并查清。”

    王安石神色一凛:“你有线索了?”

    顾清远将萧十三、辽玉、神秘内侍等线索简要说了,末了道:“学生怀疑,这个内奸不仅通辽,更想借辽军之手,搅乱朝局,从中渔利。真定府沦陷,恐怕只是第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王安石眼中闪过惊色,“此人志不在边关,而在庙堂?”

    “甚至可能在御座。”顾清远声音极低。

    王安石沉默良久,最终拍了拍他的肩:“放手去查。朝中有我,宫中……我会让赵无咎暗中协助。但你记住,保全自身为先。若事不可为,先退一步,来日方长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谨记。”

    回到顾府,苏若兰、顾云袖、沈墨轩都已等在厅中。见顾清远回来,三人都起身迎上。

    “兄长,朝中如何决断?”顾云袖急问。

    顾清远说了陛下的旨意和任命。听到他要随军北上,苏若兰脸色一白,却强忍着没说话。顾云袖则道:“我随你去。真定府伤兵营的情况我熟,可以帮忙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去。”沈墨轩道,“粮草转运、情报传递,我能出力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摇头:“你们都留下。云袖,你继续查宫中线索,那个神秘内侍是关键。沈兄,你盯着北地轩和萧十三,但要千万小心,不可再正面接触。若兰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向妻子:“你留在汴京,以‘兰溪居士’的身份,继续在文人圈中打探。辽玉之事,或许能引出更多线索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一个人……”苏若兰终于开口,声音微颤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顾清远握住她的手,“高遵裕部有三万禁军,王韶、种谔在定州、雄州还有数万边军。此去虽险,但比留在汴京安全——那个内奸既然能在真定府安排内应,在汴京更能只手遮天。我留在这里,反而是靶子。”

    这话有理,但苏若兰眼中仍有忧色。夫妻对视,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中。

    “还有两日准备时间。”顾清远道,“这两日,我们要做几件事。第一,云袖,你设法查清匠作监赵师傅为谁修补辽玉,这是条重要线索。第二,沈兄,你通过商行渠道,查查萧十三最近与哪些官员有往来,尤其是……能接触军机的大臣。第三,若兰,你写封信给李格非,邀他明日过府一叙。我要亲自问他,为何去北地轩。”

    “李兄他……”沈墨轩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我相信李兄的为人。”顾清远道,“但他去北地轩,必有缘由。问清楚,对我们,对他,都好。”

    当日午后,顾云袖再次入宫。这次她没找王公公,而是直接去了匠作监。以顾清远妹妹的身份,又说是想请教些修补古籍的技术,监丞倒也客气,让赵师傅出来相见。

    赵师傅三十出头,瘦高个子,手上满是老茧,一看就是常年做精细活的。听顾云袖问起辽玉修补,他起初含糊其辞,直到顾云袖拿出苏若兰的一块古玉,说是家传之物有损,想请师傅看看能否修补,赵师傅才打开了话匣子。

    “这块玉是汉代的吧?沁色自然,雕工也精,可惜磕了一角。”赵师傅仔细端详,“修补倒是能补,用金缮法,补好了几乎看不出来。不过……比不得我上月修补的那批辽玉。”

    “哦?辽玉更难得吗?”顾云袖故作好奇。

    “那倒不是。”赵师傅压低声音,“是送修的人特别。那批辽玉共十二件,都是辽国皇室的宝贝,有几件还刻着契丹文。送修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,说是主人家祖上传下来的,要赶在寿宴前修好。您猜怎么着?他一次给了二百贯订金,修好了再给三百贯。五百贯啊!够我干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大手笔,是哪位大人府上?”

    赵师傅四下看看,声音更低了:“具体是谁,我真不知道。但那管家递名帖时,我瞥了一眼,上面盖的印……是紫色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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